2015年,中国科学家屠呦呦因发现青蒿素——一种从传统中药青蒿中提取的抗疟疾活性成分——而获得诺贝尔医学奖。这是中国大陆科学家首次在自然科学领域获得诺贝尔奖。北京方面立即以此事件为证,表明中医药——这个拥有5000年历史、长期遭受西方质疑的医学体系——蕴含着尚未被现代科学完全解码的知识。

十年后,中国中医药产业规模已达2600至2800亿美元,增长速度超过国家GDP。但要理解该产业为何能达到如此规模——以及它为何既是中国的优势又是其软肋——需要审视其内部真实的结构。

大多数越南人难以想象的规模

中国中医药产业,国际上通称TCM,目前占中国医疗健康产业总值的15%至18%(中国国家发改委、荣鼎咨询,2024年)。2018至2024年间,年均增长率达8%至10%,高于同期中国名义GDP。

将这个数字置于更熟悉的背景下对比:整个越南制药行业,包括西医和中医在内,2024年总值约为70至80亿美元(艾美仕医疗健康信息学院、世界卫生组织越南办事处)。中国中医药产业的规模约是越南整个制药行业的35倍。

2024年,中药材及中医药产品出口额约为80至90亿美元(中国海关),较十年前翻了一番。按顺序排列,最大市场依次是日本、韩国、美国、欧盟和东盟,其中越南是区域内最大的进口国之一。

使中医药有别于中国其他所有行业的是:它既是经济,又是软实力,更是意识形态的象征。这是自2017年以来极少数被写入党代会文件的特定行业之一,国家主席习近平曾多次直接称中医药为”中华文明的瑰宝”。

谁在掌控这场游戏

从外部看,中医药行业似乎一片混乱:数以万计的企业,从国有集团到乡村药材合作社,从部属中医医院到祖传药铺。但真正的权力结构按四个清晰的层级运作。

国家层面掌控方向与资源。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于2018年升级为正部级单位,这是北京方面重视程度再明确不过的信号。2021至2025年五年计划期间,国家对中医药的财政预算超过500亿美元,覆盖从研发到县级中医院建设的各个环节。仅2024年一年,中医药研究支出便创下纪录,超过220亿元人民币,约合30亿美元(Tia Sáng,2026年)。自2012年至今,中国已出台近30项中医药相关重大政策,并在全国各省建立了超过1200个专业研究平台。

大型国有企业掌控分销基础设施。中国中药(香港交易所上市)、国药集团、华润医药是三大支柱,其分销网络覆盖从省级医院到县级药房。中医药行业的国有企业相比其他行业的国企,受到的削减较少,因为它们同时服务于经济和政治双重目标。

大型民营企业是品牌战略层面最有趣的部分。同仁堂(成立于1669年)现已布局26个国家,正被塑造成”中医星巴克”模式,打造结合健康咨询、药剂配制与品牌空间的全球体验连锁。云南白药已从传统的止血药拓展至牙膏、药妆领域,其策略是通过日常用品接触年轻消费者。天士力制药是制剂现代化的领军企业,曾将其颗粒剂型中医药产品推入美国三期临床试验阶段。

西方外资层面虽少受关注,却是一个重要信号:雀巢健康科学、利洁时及一些大型制药集团已悄然购入中医药品牌股份或与之合作。当西方资本开始下注时,这通常是行业正从”文化故事”转向”真实长期增长机会”的标志。

未被提及的内在裂痕

越南媒体在报道中国中医药时,通常选择两个角度之一:要么赞美其历史底蕴,要么警告假冒伪劣泛滥。两者都忽略了更重要的部分,即中国自身正在着力处理的那些内在结构性裂痕。

质量问题是系统性的,而非例外。欧洲药品管理局曾多次因铅、砷、汞含量超标而召回从中国进口的中医药产品(欧洲药品管理局,2022至2024年)。在甘肃、云南、四川等主产区,提高产量的压力导致农药和化肥的滥用。”天然草药用工业化化学品种植”的悖论并非个别现象——它是农村药材供应链中激励机制扭曲的必然结果。

宣称与临床证据之间的差距是悬而未决的学术争议点。在中国流通的数千种中医药产品中,仅有极小部分经过了符合国际标准的随机对照试验验证(Cochrane系统评价数据库,2023年)。这并不意味着中医药无效,青蒿中的青蒿素就是最有力的反证。问题在于缺乏一致的验证方法学,造成了一个支持者和反对者均可各取所需的灰色地带。

国际社会关于野生动物保护的压力是持续的地缘政治紧张源。许多传统中药成分涉及珍稀动物。尽管中国已出台多项禁令,但规定与执行之间仍有较大差距,这不断引发与国际保护组织及部分西方市场的冲突。

中国医疗体系内部的暗战同样值得关注。许多在中国顶尖大学接受教育的西医医生对传统疗法的临床疗效持怀疑态度。北京方面通过强制要求所有县级及以上医院整合两个体系来解决这一张力,这是一项政治性多于医学性的决策,但这也是中医药在现代医疗体系中维持其制度地位的唯一方式。

该行业为何能无视这些裂痕继续增长

三个结构性动力支撑着中医药即便带着诸多未解难题仍能持续增长。

首先,新冠疫情实现了一个营销预算无法企及的目标:首次将中医药置于全球数百万消费者的关注焦点。撇开科学证据的争议不谈,疫情催生了对”预防医学”和”增强自然免疫力”的爆发性需求——而这两个定位正是中医药长期以来所占据的。许多大型中医药品牌报告称,2020至2022年间营收增长了20%至40%。

其次,全球”健康养生”市场本身正独立于中医药增长,而中医药是最大的受益者。全球补充和替代医学市场预计到2027年将达到5710亿美元(Grand View Research,2024年),高于2022年的3960亿美元。西方消费者,尤其是千禧一代和Z世代,正在寻求”整体健康”,而中医药拥有任何其他体系都无法比拟的历史底蕴定位优势。

第三,中国国家机器继续向该行业注入资源,其理由超越了纯粹的经济范畴。中医药是文化输出、在发展中国家建立医疗外交关系、以及宣示一个平行于西方医学的全球医疗秩序的工具。这解释了为何尽管中国在诸多其他领域收紧开支,中医药预算却未被削减。

当前中国中医药行业的图景是:一个以巨大实力和真实弱点并存的状态运行的行业。而这个基础正在被技术从内部以一种十年前无人能想象的方式重塑。

第二部分将深入探讨这一关键点: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正在如何改变这个行业,中国正如何将中医药用作地缘政治武器,而拥有5000多种本土药用植物、对中国供应依赖度高达90%的越南,在这幅图景中又处于何种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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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中国国家发改委、中国海关、世界卫生组织、欧洲药品管理局、荣鼎咨询、艾美仕医疗健康信息学院、Tia Sáng及公开学术资料。

标签:#中医 #中国 #中国经济 #TCM #传统医学 #制药行业

Tác giả : Kim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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