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向世界出口比进口多出近1.2万亿美元，创下该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贸易顺差纪录（中国海关总署，2026年1月）。然而到2026年8月，这个14亿人口市场的零售额仅微增0.4%，甚至低于同月0.8%的通胀率（中国国家统计局，2026年9月）。这两个数字并列在一起，揭示了第十五个五年规划（2026年至2030年阶段）的本质：北京押注国内消费者将取代工厂和工地成为增长引擎，而当前数据却正朝着相反方向运行。
最大的问题是，这场豪赌能否获胜，而越南——这个每年从中国进口数十亿美元、处于贸易逆差的国家——又将从这一结果中得到什么或失去什么。
中国第十五个五年规划在消费方面承诺了什么？
2026年3月，中国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通过了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其中确定居民消费率*占GDP比重必须”显著提高”，国内需求必须成为增长的主要动力（香港贸发局研究，2026年3月）。四个月后，2026年7月13日，国务院批准了中国历史上首个专门针对扩大消费的五年规划，由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商务部起草，目标是到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约60万亿元人民币（中国政府网，2026年7月）。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个重大转折，因为消费首次从短期刺激工具提升为长期战略支柱。
40%这个数字：中国人消费得有多少？
2024年中国居民消费率为GDP的40.0%（中国国家统计局经CEIC，2025年），而发达经济体的这一数字通常在60%至70%之间（长江商学院知识，2026年9月）。不妨把中国经济想象成一个家庭作坊，每天生产100元，但全家只花40元用于吃穿、教育和娱乐。剩下的钱被用于购买更多机器、建造更多厂房，而生产出来超出家庭消费能力的商品只能卖给邻居。这正是巨额贸易顺差的根源，也是越南等邻国明显感受到中国商品”外溢”的原因。
60万亿元人民币的目标实际上比表面看起来要温和得多
2025年，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首次突破50万亿元人民币大关，达到50.12万亿元人民币，增长3.7%（中国国家统计局，2026年1月）。要在2030年达到60万亿元人民币，零售额只需按名义价格年均增长约3.7%（作者计算），即恰好等于2025年的增速。换句话说，这个被媒体宣传为历史性转型的规划，设定的目标仅仅是”维持原有节奏”。
更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摩根士丹利亚洲前主席斯蒂芬·罗奇的分析，政府工作报告和國家發改委在3月会议上的报告均未给出居民消费率目标的具体数字（罗奇，2026年3月）。与此同时，正是这个温和的目标正在落空，因为2026年前8个月零售额仅增长1.1%（中国国家统计局经Trading Economics，2026年9月）。
2026年的数据说明了向消费转型的什么？
下表总结了关键指标，它们显示中国经济正以两条长短极为不同的腿走路。
指标 2025年 2026年最新 来源
GDP增长 5.0% 4.7%（6个月），二季度仅4.3% 中国国家统计局
社会消费品零售 +3.7% +0.4%（8月），+1.1%（8个月） 中国国家统计局
固定资产投资 下降3.8% 下降7.2%（8个月） 中国国家统计局
房地产投资 下降17.2% 下降19.9%（8个月） 中国国家统计局
贸易顺差 近1.2万亿美元 8055亿美元（8个月） 中国海关
出口（以美元计） +5.5% +25%（8月） 中国海关
城镇失业率 5.3%（8月） 中国国家统计局
出口这条腿跑得非常快，得益于全球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浪潮，2026年8月半导体出口同比增长129.8%，汽车出口增长43%（中国海关经美联社，2026年9月）。相反，包括消费和投资在内的内需这条腿正在走弱，2025年标志着自有一致统计数据以来固定资产投资首次全年下降（China Briefing，2026年1月）。中国国家统计局在二季度公报中也承认，经济正面临”供给强、需求弱”的局面（中国国家统计局，2026年7月）。
2026年9月底的刺激方案透露了什么？
2026年9月28日，国务院宣布将推出”一揽子补充政策”以保卫全年增长目标（彭博社，2026年9月）。两天后，中国人民银行调整了PSL*工具，以鼓励政策性银行向”六张网”基础设施项目注资，同时财政部和监管机构公布了为期一年的购房贷款利息补贴，自2026年10月1日起实施（中国政府网，2026年9月30日）。这是中央政府首次直接补贴购房贷款利息（BigGo Finance，2026年9月）。
文件谈的是消费，但当增长目标受到威胁时，政策反射仍然回到基础设施和房地产——这两个规划宣称要取代的旧引擎。此外，2026年以旧换新补贴计划的规模已从3000亿元降至2500亿元人民币（荷兰国际集团，2026年3月），凯投宏观经济学家朱利安·埃文斯-普里查德认为，当前购买力疲弱部分是为2025年该计划提前透支需求所付出的”代价”（路透社，2026年8月）。
为什么中国人富起来了却仍不愿消费？
根源在于结构，因此无法通过优惠券或换冰箱补贴来解决。
第一，预防性储蓄*心理。牛津经济研究院东北亚研究主管贝蒂·王表示，社会风险分担体系仍有限，迫使家庭自行积累医疗、教育、住房和养老储备，从而强化了储蓄习惯（长江商学院知识，2026年9月）。当2025年出生率降至历史新低、人口快速老龄化时，这一压力更加沉重。
第二，房产财富蒸发。房地产是中国中产阶级的主要积累渠道，2026年7月新房价格仍同比下降3.2%（路透社，2026年8月）。当家庭最大的资产持续贬值时，即使月收入尚未下降，人们也会勒紧裤腰带。
第三，收入分配尚未向家庭倾斜。国泰海通的研究显示，自1995年以来，再分配效率低下使消费率下降了2.2个百分点，而缺乏资产性收入渠道又使其再下降1.4个百分点（国泰海通宏观研究，2025年11月）。
第四，户籍*障碍。数亿农民工在城市生活，却无法充分享受当地公共服务，因此他们把钱寄回老家并储蓄，而不是在工作地消费。
这四个原因都需要大规模的财政和社会保障改革，而这些恰恰是政治上最难的改革，因为必须将资源从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转移到民众手中。
历史对中国的消费承诺说了什么？
北京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设定了这一目标。第十个五年规划（2001年至2005年）曾瞄准约50%的消费率，但实际上该比率反而下降，只有第九个和第十二个五年规划期间消费率出现上升（国泰海通宏观研究，2025年11月）。中国研究人员得出的教训是，结构性改革才决定结果，口号则不然。
最清晰的国际教训来自日本。1986年，广场协议后，《前川报告》建议日本从出口驱动增长转向内需驱动。东京主要通过廉价资金和公共投资来实现这一目标，而非提高家庭收入，结果是1980年代末的资产泡沫和1990年代后的”失去的十年”。北京在2026年9月底的政策反射——向基础设施注资并补贴购房贷款利息——与那条道路有令人担忧的相似之处，尽管规模和背景并不完全相同。
到2030年的三种情景：越南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基准情景预测的确定性为中等，因为政策方向已明确，但社会保障和收入改革的力度仍是未知数。以下概率为作者估计，基于国泰海通对2030年居民消费率42.2%至47%的预测区间（国泰海通宏观研究，2025年11月）。
情景 2030年居民消费率 中国 国际 越南
基准（约55%） 42%至43% 增长约4%，顺差仍超1万亿美元/年 贸易紧张升级，更多关税壁垒 对华逆差继续高企；农产品和服务出口机会缓慢增长
乐观（约20%） 超过45% 户籍、养老金、社保支出强力改革 中国从亚洲进口增加，贸易紧张缓和 农产品、消费品、旅游和面向中国游客的服务机会巨大
悲观（约25%） 约40% 消费停滞，通缩重现，出口更被强推 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浪潮 廉价商品转向东盟，国内生产企业被严重压价
国际层面：世界如何反应？
世界已开始感受到一个消费疲弱但生产强劲的中国所带来的后果。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称中国的顺差是全球增长的障碍，2026年8月，中国对东南亚出口增长30.2%，远高于对欧盟6.6%的增幅（美联社，2026年9月）。这意味着东盟正成为中国消费者不购买的商品的主要吸收地，而越南处于最前线。
回到越南：令人担忧的数字
2025年，越南从中国进口1860亿美元商品，出口704亿美元，逆差1156亿美元（海关总局，2026年1月）。仅在2026年前8个月，从中国进口就达1619亿美元，增长37.3%，逆差高达1077亿美元，同比增长41.7%（统计总局，2026年9月）。按此速度，2026年全年逆差很可能远超2025年的纪录。
大部分进口是服务于电子和机械产业链的生产资料，但成品消费品也在快速增长。前8个月从中国进口的整车达44,335辆，相当于2025年全年的92%以上（海关总局，2026年9月）。与此同时，反方向显示中国消费者仍持谨慎态度，2026年前9个月赴越中国游客达390万人次，但仅增长1.5%（越南国家旅游局，2026年10月）。
由此，越南企业可以考虑三个具体行动方向：
瞄准服务消费和体验消费，而非普通商品。 中国的消费规划优先考虑养老、医疗、文化、旅游和教育，因此越南的健康产品、特产和体验游比在中国已经过剩的大众消费品有更大空间。
在本土准备竞争力和防御能力。 消费品、钢铁、汽车和家电生产企业应密切关注进口价格，并在需要运用贸易防御工具时主动与行业协会协调。
利用廉价投入但管控原产地。 低价的中国原材料和零部件有助于降低成本，但出口美国的企业需严格管理原产地规则，以避免被视为转口的风险。
内部人士视角
作为一个经常往返于中国和越南市场的人，今年我最清楚地看到的是文件上的信息与展会展位上的故事之间的差距。在文件上，北京谈的是国内消费，但在展会上，许多中国制造商主动询问越南和东南亚的代理，因为国内购买力不足以吸收他们的产能。在我看来，越南从中可以学到两点。第一，消费只有来自稳定收入和足够可信的社会保障网络才能持久，优惠券只能带来短期增长。第二，等待”中国消费者觉醒”是风险策略，因此越南企业应主动寻找需求真正增长的利基细分市场，并亲自前往会见分销伙伴。
图景是否过于悲观？
然而，如果忽略月度零售数据未能完全反映的积极信号，图景就不完整。
首先，零售指标主要衡量商品，而旅游、体验餐饮和健康护理等服务消费增长更快。从需求侧看，最终消费已贡献2025年GDP增长的52%（普华永道中国引用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2026年一季度）。即使在商品类别中，如果排除受2025年补贴提前透支需求影响最大的汽车，2026年前8个月零售额仍增长2.7%，是总体1.1%的两倍多（中国国家统计局经Trading Economics，2026年9月）。中国国家统计局也指出，按现价计算，二季度经济活动实际上比一季度加快（中国国家统计局，2026年7月）。从长期看，居民消费率已在2010年触底约34.9%，并逐步升至2024年的40.0%（CEIC，2025年），即再平衡趋势仍在进行，只是慢于预期。
其次，有证据表明直接向低收入者转移支付正在发挥作用。2026年一季度，农村居民转移性收入增长6.2%，而城镇为4.3%，农村消费增速接近城镇的两倍（大雪咨询引用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2026年8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估计，在农村人口众多地区将社会支出翻倍，可使私人消费占GDP比重再提高1.8个百分点，而成本仅为每年约GDP的1%（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第四条磋商，2026年）。新实施的育儿补贴和养老服务补贴也被中方期望能进一步释放购买力。
最后，北京的政策调整能力曾多次被低估。60万亿元人民币的目标本就温和，如果2026年四季度政策方案更向家庭倾斜，完全可能实现，而9月PMI回升至扩张区间显示经济尚未陷入下滑螺旋。
尽管如此，这些积极信号尚未改变核心结论：当前再平衡速度相对于贸易顺差规模而言过于缓慢，只要政策工具仍优先考虑基础设施和房地产，中国消费者就还不能承担主要引擎的角色。
结论：越南应为北京的豪赌准备什么？
第十五个五年规划标志着中国首次将消费置于战略中心位置，但温和的量化目标和偏向投资的政策反射表明，北京仍在两边下注。短期内，受人工智能浪潮推动的出口机器仍将是主要支柱，这意味着对东盟、特别是越南的商品压力还将增加。
对越南企业而言，合理策略是在本土以质量和竞争力进行防御，同时有选择地进攻北京本身优先考虑的服务消费细分市场。中国50万亿元人民币的消费市场尚未爆发，但它仍是世界最大的零售市场之一，早早带着正确细分产品进入的企业将在赌局逐渐明朗时占据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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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语注释
*居民消费率：家庭支出（饮食、住房、出行、教育、娱乐等）占GDP的比重。比率越低，经济越依赖投资和出口。
*PSL（抵押补充贷款）：中国人民银行的抵押补充贷款工具，用于向政策性银行提供低成本资金，以实施国家优先项目。
*预防性储蓄：民众为自我保护以应对未来风险（如生病、失业或年老）而存下的钱，在社会保障网络薄弱的地方通常较高。
*户籍（Hukou）：中国的居住登记制度，决定在当地获得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的权利。没有城市户籍的农民工通常在这些权利上受到限制。
Tác giả : Kim 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