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正将数据变成其所谓的经济的”第五生产要素”，与土地、劳动力、资本和技术并列。这是经济思维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因为如果说土地产生农产品、劳动力产生商品、资本产生利润，那么数据则产生预测、优化和管控的能力。北京的答案非常明确：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了未来。
在挖掘数据经济价值的同时，中国也在建立全球最严格的网络安全管控体系之一。自2026年1月1日起生效的修订版《网络安全法》将罚款提高至原来的10倍，扩大了域外处罚范围，并首次在基础法律层面将人工智能纳入管理框架。
那么，中国在下怎样的一盘棋？更重要的是，越南凭借其《个人数据保护法》（2026年1月1日生效）和《人工智能法》（2026年3月1日生效），能从北京既保护又开发数字资源的方式中学到什么？
管控为了开发：中国数据政策背后的逻辑
2026年修订版《网络安全法》规定，对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造成”特别严重”后果的最高罚款从100万元人民币提高到1000万元人民币（相当于从14.3万美元提高到143万美元）（美国国会法律图书馆，2026年1月）。对其他网络运营者，造成严重后果（如大规模数据泄露）的最高罚款提高至200万元人民币。处罚范围扩大到域外，允许追究对中国网络安全构成危害的境外实体，不再像以前那样仅限于关键信息基础设施。
另一个重要变化是，该法首次在基础法律层面将人工智能纳入管理框架。国家承诺支持人工智能基础研究、算法等核心技术研发以及包括训练数据资源和算力在内的基础设施建设，同时加强人工智能伦理、监测和风险评估（瑞德律师事务所，2026年2月）。尽管中国已有针对算法、深度伪造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专门规定，但这是人工智能治理首次从法规层面提升至法律层面。
为什么要如此严格管控？因为中国明白，数据只有在可信、安全且可交易时才有价值。缺乏规则的数据市场将变成”黑市”，在那里，无人敢买，因为不知道来源；无人敢卖，因为怕被盗。矛盾的是，严格管控反而是数据市场发展的先决条件。
暗战：当网络安全成为地缘政治较量
然而，国内管控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发生在国际战线。”盐台风”事件就是最明显的例证，到2026年4月，情况已比最初发现时显著升级。
据美国联邦调查局（2025年8月）称，与中国国家安全部有关联的”盐台风”黑客组织已入侵了至少200家美国公司和80多个国家的组织。这是有史以来针对全球电信基础设施的最大规模网络间谍活动。黑客侵入了美国电信运营商”合法监听”系统——该系统本是为遵守执法机构要求而设计的。换句话说，中国正在对美国做爱德华·斯诺登曾揭露美国对全世界所做的事。
值得注意的入侵方式：该行动主要使用被盗登录凭证和利用多年前就已公布披露的软件漏洞。这里的教训不在于中国拥有超群技术，而在于即使是科技强国也可能通过最基础的漏洞被入侵。美国联邦调查局负责网络情报的副局长迈克尔·马赫廷格在2026年2月的CyberTalks活动上证实，来自”盐台风”和中国情报机构的威胁”仍在强劲持续”。
最新事态使局面更加复杂。2026年2月，新加坡正式确认中国黑客组织UNC3886攻击了该国四大电信运营商：新加坡电信、星和电信、第一通电信和SIMBA电信。2026年3月，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英国政府均确认在其电信系统和关键基础设施中发现”盐台风”的活动。目标范围扩大到阿根廷、墨西哥的大学，以及巴西、缅甸和南非的电信运营商（TechCrunch，2026年3月）。2026年2月17日，美国联邦调查局发现其监控数据存储系统出现异常活动，被评估为符合FISMA标准的”重大事件”，怀疑与中国黑客有关（Nextgov，2026年4月）。
该事件表明，中国的网络攻击能力已从经济间谍转向战略间谍，从机会主义行动转向系统性活动，直指全球互联网”管道”基础设施。而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北京要如此严格地收紧国内网络安全——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渗透对方系统的价值，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己方系统被渗透的危险程度。
将数据变为资产：有组织的数据交易市场
严密的网络安全为更大的目标——建设有组织的数据交易市场——奠定了基础，这是大多数其他国家尚未做到的。
2024年，中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达到14.09万亿元人民币（约合1.96万亿美元），占GDP的10.5%，首次超过”十四五”规划中设定的10%目标（中国国家统计局，2025年12月）。仅2025年第一季度，中国数字技术业务收入就达8.5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9.4%（工信部，2025年5月）。到2025年底，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预测，整个数字经济规模预计将超过70万亿元人民币，相当于GDP的45%。
中国做法的一大不同之处在于，其努力将数据变为可交易的资产。自2014年起，试点数据交易所相继成立，但直到2021年后诞生的第二代交易所才取得突破。北京、上海、深圳的交易所不再仅仅充当撮合中介，而是转向建设全面的市场基础设施，包括数据产权登记、估值以及基于数据资产的金融服务。
截至2024年11月，中国已在21个全国性数据交易平台上挂牌了32,162个数据产品（亚洲协会，2026年2月）。深圳、贵阳和广州的交易所截至2023年年中的交易额均超过10亿元人民币。贵阳大数据交易所是中国首家于2015年成立的交易所，截至2024年8月，累计交易额已超过54亿元人民币。值得注意的是，深圳数据交易所挂牌产品中超过68%与人工智能训练数据相关，表明这些交易所正成为人工智能热潮提供原料的门户。
2025年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数据局、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发布《国家数据基础设施建设指引》。2025年3月，国家数据局指定包括广东和上海在内的7个省份作为数字经济创新发展试验区。到2026年1月，该机构已举办3次全国数据工作会议，这是一项为下一年度数据工作确定战略方向的年度活动。
越南：跟随还是走自己的路？
作为一名往返于中国和越南市场之间的连接者，我目睹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中国正在构建一个封闭的数据生态系统，既严格管控又最大化挖掘经济价值。资源相对有限的越南正面临战略选择：要么学习中国的模式，要么找到一条适合自身作为需要吸引外资的经济体地位的道路。
数据显示，越南在数字化速度上并未落后：数字经济占GDP的18.3%，年增长率超过20%，为东盟最高。到2024年底，光纤互联网家庭普及率达到82.4%，超过了2025年80%的目标。2025年前8个月，电子商务增长25-27%（技术促进公益研究所，2025年10月）。
然而，高速增长伴随着红色警报级别的风险。据Viettel网络安全公司（2026年3月）发布的2025年网络安全报告，2025年越南记录了2550万个账户泄露（比2024年的1450万个增长76%），以及超过240万次DDoS攻击（增长1.6倍）。尤其令人担忧的是，2025年第三季度记录了5.02亿条企业数据记录泄露，集中在金融、银行、能源和关键基础设施领域。2025年全年，Viettel网络安全系统在暗网论坛上记录了627起数据出售事件，涉及超过40亿条记录和约1.27TB信息。
越南也处于中国背景APT组织的瞄准范围内。APT31、APT41、Mustang Panda和SharpPanda等组织已被确认针对越南的信息系统。2016年，”1937cn”组织攻击了新山一机场的运营系统。越南在南海的海底电缆多次遭到可疑损坏，其中一些事件涉及中国船只（杰克逊国际研究学院，2025年10月）。
面对这一现实，越南正在法律层面迅速反应，出台了三部重要法律。2025年6月，国会通过《个人数据保护法》（第91/2025/QH15号法律，2026年1月1日生效），对跨境数据传输违规行为处以最高上一年度收入5%的罚款，对组织买卖个人数据处以30亿越南盾罚款，对个人处以15亿越南盾罚款。2025年12月31日，政府发布第356/2025/NĐ-CP号法令，详细指导该法律的实施。
更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12月10日，国会以90.7%的赞成票通过了《人工智能法》（第134/2025/QH15号法律，2026年3月1日生效），使越南成为少数拥有全面人工智能法律框架的国家之一。该法将人工智能按风险分为三级（低、中、高），设立了国家人工智能委员会、人工智能发展基金、人工智能代金券机制和受控测试沙盒。与中国做法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越南法律仅规范人工智能的输出和使用行为，不规范模型本身，目标是”管理以促进发展”而非全面管控。
越南还在放宽对外国企业必须在当地设立代表处的要求——这是2018年《网络安全法》中曾引起争议的一项障碍。这是一个明确信号，表明越南在寻求数字主权保护与保持对外国投资者吸引力之间的平衡，而不是走中国的封闭模式。
对越南企业的启示
从一名从事对华贸易促进工作者的角度来看，我总结出三条核心经验。
第一，合规不再是选择，而是先决条件。中国修订版《网络安全法》扩大了域外适用范围，因此任何涉及处理来自中国的数据的越南企业都可能受到约束。这包括收集中国客户信息或处理来自中国合作伙伴的订单。罚款提高10倍不是可以轻视的数字，企业需要重新评估其全部跨境数据处理活动。
第二，基础网络安全比高端技术更重要。”盐台风”事件表明，即使是领先的电信集团，也通过多年前就已发布补丁的漏洞和被窃取的登录凭证遭到入侵。企业不需要在先进防御系统上投入数百万美元，而应从回答两个基本问题开始：系统是否已安装最新的安全补丁？密码管理和双因素认证流程是否已部署？
第三，开始将数据视为一种资产。中国构建数据交易市场的方式展示了一种全新思维：数据既需要保护，又是一种可以产生收益的资产。随着《数据法》（2025年7月生效）和《人工智能法》（2026年3月生效）的出台，越南正在为此奠定基础。企业需要开始盘点数据资产、评估价值、建立适当的管理策略，以免被中国竞争对手利用规模优势超越。
反驳：越南是否应该学习中国模式？
然而，如果不考虑中国模式的弊端，并且对建议越南在这一领域学习中国持谨慎态度，那么这幅图景就不完整。
中国的严格管控模式伴随着巨大的合规成本。关于合规审计、跨境数据传输认证和安全标准的新规定带来了沉重的行政负担，对中小企业尤其如此。美亚博律师事务所（2025年12月）的报告指出，修订后的《网络安全法》还取消了事先警告的要求，允许监管机构即使对轻微违规也可处以罚款，给企业带来持续的合规压力。这对于一个以小型企业为主的经济体（如越南）来说，需要仔细权衡。
一些专家反过来论证，中国拥有越南所不具备的优势，即国内市场足够大，企业无需进入国外市场就能良好发展。越南是一个开放经济体，依赖出口和外国直接投资，因此如果对跨境数据规定过严，风险在于外国企业会将业务转移到其他地方。越南采用分层风险管控的人工智能管理模式（遵循欧盟《人工智能法案》方向），而非中国的全面管控模式，正是这种意识的体现。
尽管如此，需要肯定的是，来自中国的核心经验仍然有价值：数据既必须受到保护，又必须变成可交易的资产。越南不需要照搬做法，但需要学习关于数据的战略思维，因为这是未来十年所有数字经济竞争的基础。
结论：数据是一场长期博弈
中国正在建设一个规模和复杂程度空前的数据治理与网络安全体系。他们明白，在21世纪，数据是新的石油，谁控制了数据，谁就控制了未来。
对越南而言，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挑战在于，与中国市场做生意面临日益提高的合规要求，以及在中国更有效挖掘数据价值时面临的竞争压力。机遇在于，越南可以借鉴经验，在制度建设阶段避免错误，并利用其作为东盟增长最快数字经济体的地位，将自己定位为区域可信的数据中心。随着《个人数据保护法》、《数据法》和《人工智能法》三部新法于2026年同时生效，越南正在拥有区域内领先的最新法律框架。
重要的是从现在就开始行动。在数据的博弈中，后来者未必会输，但原地踏步者肯定会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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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语注释
*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指在电信、能源、交通、金融等领域对国家网络安全具有重要作用的企业。
*高级持续性威胁：指有组织、通常由国家资助的网络攻击，旨在长期渗透并维持在目标系统中的存在。
*国家安全部：中国对外情报和反间谍的首要机构。
Tác giả : Kim China
